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仰山桥的答案

[ ] 作者:佚名 来源: 转载 分享到:
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在仰山桥北这个地方,每天四五点钟会有一位像神经病的老太太。附近的学生,如果你有幸遇上她,将受益终生……
  那是遥远的九月,我拖着行李箱从西客站周折来到北苑路北,下车便看见录取通知单上所说的航空研究院。打听了几个人,才知道需要再往前走才是那所学校。那条路便是后来我们熟知的仰山路。
  沿着仰山路走,会经过拂林园,看见门口的邮编和通知单上的一样便以为就是学校。其实我是兴奋过了头——这奥运村附近的邮编当然都是一样的啦。在往前走,是物美小超市,我在那儿买了点生活用品;走过小物美,则到了万科星园。万科是很高的建筑,在我对这里一切还陌生的时候,是把它当做标志性建筑,以便回校的。记得第二天晚上在附近迷了路,便坐上计程车,指着最高的万科星园,说:“往那儿去。附近有个戏剧学院。”结果不到一分钟就到了,起步价十块,擦。
  看见有彩旗飘在风中,写着那几个大字。我的心有点激动,再往前走,就到大门。大门上有两个名字,上下两排,下面的那一排历来是被花草遮掩。现在想来,越是想遮掩的东西,越是刺眼。
  逐渐学习生活又进入正轨。感觉和高中没什么不同,仍然是考勤、上课、作业。这里的同学总会把这里和“那里”相比:这里没有常青藤,这里没有胡同,没有氛围……最可以构成感人“戏剧场面”的是全宿舍合唱《常青藤之歌》。“那里”成了卡夫卡笔下向往却进不去的“城堡”。我受这种情绪的影响很深,偶尔会抱着一两个剧本在附近转悠,思考退学的事宜。幸亏这种偶尔的转悠,我遇到了重塑我生命的人。
  北京的清晨总是很勤快,四点钟就来,那重阳光的感觉让人很开心。我在附近的林荫道上徘徊,手里随便拿的是话剧剧本《桑树坪纪事》。道上只有一个老太太,真的很老,我都当时都怀疑她是否能走得动。然而她身体真不坏,还能甩手,还能扫落叶。她冲我点点头,我也报以微笑,但没想和她说话,我觉得她是个扫地的,没有什么语言。可是她却总是找话题来和我搭讪,这所学校怎么样啦之类的。我敷衍两句想走,她瞟到我手上翻开的《桑树坪纪事》,居然问道:“他身体还行?还经常来学校吗?”
  我以为她神经病犯了,有点好奇。她继续说:“这个剧本,他当年排得多好啊!”我知道她说的是谁了,很是震惊,便说:“他已经退休了,当然不会来了。”她说:“是啊,他的学生现在都是博导了。最早的时候,他都才是南京的学生呢。”我更不能猜测眼前这为扫落叶的老太太是谁。我问:“那这三位作者呢?”她摇摇头,说:“他们都是学生。”继而又说:“不过他们那批学生也都很优秀,一个去了美国现在还没回来,一个已是教授,另一个在小说界也很厉害。”我当时已经彻底震惊,于是放下书,和她一起坐在石凳上。
  我谈起对这所学校的态度,向她抱怨:“这里没有学习氛围,你能给我建议吗。”她只说:“我现在不给你任何答案,不过你如果愿意按我的意思去做,你会就获得答案。”我说愿意。她便叫我回去写一篇散文,就写仰山桥。
  不觉已是七点钟,她说了一句当时很不明白的话:“我得回去了,七点钟才出来的人,我不见。”我一个人在附近思索这次奇怪的遭遇,和她给我的散文题目:仰山桥。我举目望去:安立路上的仰山桥,以及桥南和桥北,还有四周的山脉。
  我当天晚上便写好,第二天凌晨兴奋地拿给她看。她读完后,说:“不好,你写的只是仰山桥,太实,仿佛是描述仰山桥的图纸,没意思,要重写,你愿意吗?”我说愿意,她冲我笑笑,说:“那今天我暂时不跟你说话了,我得打扫这里的卫生。还有,文章两个月之后才准交给我,但是你每天必须这么早来,读东西,什么东西都行。但是要早,等到有人起床后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我问她:“那你会来吗?读什么呢?”她头也不回地说:“我不会来,我还得到其他地方去打扫;读什么都行,要读出声来。”
  两个月间,我照她说的做,四点钟就起来朗读小说、剧本。而且又写完一篇,待到给她看时,她说:“还是不行,这回你写的又不是仰山桥了,跑题了,如果还叫你重新,你愿意吗?”我仍然说愿意,她仍然笑。
  第三次,是上学期的最后一个月,我已经有点惴惴不安,却没想到她读完后说:“写得真好,写的既是仰山桥,又不是仰山桥。仰山桥在你笔下变得陌生了,却又能让我接近。你创造了属于你个人的仰山桥,独特,新颖;然而又能让所有的人产生共鸣。既独特,又普遍,你记住,这就是好作品。还有,早晨得吃早饭,不要一个面包就打发了自己。”我惊讶极了,问她怎么知道。她指着对面的上元小区,说:“看,看到了吗?那间,我住那儿呢。每天都能看见你呐!”我既感激又高兴,转而忧虑。
  期末,我忍不住问道:“老师,答案呢?”她说:“哦,对,我忘了答案。”我说:“我在这儿都一学期了,就是为了等你的答案,我相信你的。”她说:“可是我没有答案。”我气愤地几乎要跳起来:“什么!没有答案!为什么没有!要不是你说给我答案,我早就尽情去玩了!”她说:“目前没有答案,但你先数数,这学期你读了多少东西了。”我掰着手指头开始细数,没想到,短短一学期,我已读了不少东西,却还傻傻地问:“够吗?”她说:“作为大一新生,超标了。我虽没给你答案,但不知这些积累能否作为补偿?”她最后说:“以后写文章,按照这个标准去写就行。但是要不断写,不能停。至于答案,我要最后才公布。不要再叫我老师,改革开放之后,我就不许任何人再叫我老师了。”我虽然很不明白,但只好答应。
  又是七点,我回到教室,几个同学睡眼惺忪地讨论着这边和“那边”的区别。我悄悄地笑,我答应过老太太,不能泄露这个秘密。
  后来两个学期,和以上没什么大的区别。但是这位老太太给我讲解的剧作法和艺术理论极其新颖:用语业余,譬喻形象,不温不火,让我一步步地去接近。比如讲小品的时候,告诉怎样把只能想的东西,变成可以看到的东西,并且和散文挂钩,是散文的超越。当我能做到用动作讲故事的时候,她又告诉我怎样创造出精彩的台词,怎样让一个十五分钟的故事看起来很顺。她说:“剧本不难,但是麻烦,需要你至少站在两个人的角度去写。需要时间来磨练。你要去背诵剧本,当你能背诵几十个剧本的时候,你写起来就有灵感了。”到了后来,她的要求更难,更苛刻,量多,难度大,题目怪。有一次,她让我根据《资本论》和《论法的精神》写个小戏,题目是《受难》。我简直不能想象。还有一次,她让我改编《红楼梦》,但是只能写成小品,然而又要把所有人物关系、哲学内涵都写到,还指定主角必须是一个原著着墨不多的丫鬟。这些训练,现在看来,不在结果,而在过程。
  她说:“这样的训练是我这三十年在家里自创的。但就强度来说,当年的南京、北京,包括78年后的这所学校,也能媲美。”提到学习进度,她说:“这儿只有两年,确实紧,所以我干脆不让你写短剧和大戏了,只写小品,往死里写。你只管听我的。”于是我更加卖命的写,改编了无数小说,也把无数的剧本和电影转换成小品。——都被她批改了。
  我终于忍不住问她的过去。原来她当年竟是南京那边的学生,后来出国留学。去英国,德国,最后在苏联学斯坦尼。上世纪50年代,在胡同里已经是教授了。翻译过布莱希特的所有著作;还指出过莎士比亚各类翻译家和研究家的区别和不妥,包括梁实秋与朱生豪;还把《西厢记》和《牡丹亭》翻译成拉丁文……更让我震惊的是,她是表演系出身,而非文学系。难怪她给我讲起剧作法和戏剧理论的时候顺手拈来。她涉猎之广,让我大开眼界,可惜的是,她所有的著作都已在那特殊的年代焚毁,她最心爱的人,一位能原文倒背《浮士德》的先生,也是在那时被打死的。后来她发誓不再动笔,也不讲课,只做后勤。她说她甚至在食堂里工作过。进入八十年代,她痛感于世事浮躁,便彻底辞去学校的职位,也不愿再和教育界和文化界的人为伍了。临走前,她只说了一句话:“从此以后,中国再也不适合做学问和搞艺术,这恶劣的环境至少是三十年以上。”现在,已经过了三十年,她的话印证了。
  面临毕业,我说:“奶奶,你骗了我,你说给我答案。”她也比以前更亲切,说:“小孙子还挺倔,我就是骗你了,你还能退学重考吗?你都多大了!”我有点怏怏不乐。她说:“这里图书馆的莎士比亚和那里的,会有不同吗?”我说:“氛围很重要啊,环境对读书人的影响是很深的。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,没有良好的环境不好。”她摇摇头,说:“靠环境才能沉淀的读书人才不好。”这话震撼了我,但我似乎在哪看见过。
  她接着说:“我已经三十年没有接触任何读书人了,但是我从未停止对真理和学问的追求。我在家里写了无数文章,但写完后总会烧掉,也许是一种习惯吧。我不需要环境,我只需要空气好的地方,所以我在森林公园附近租了房子。没想到后来一所学校会在这儿。我一直在观察谁才是抱着求学问来这儿的,而不是学历和学校名声。”
  我重读布莱希特《伽利略传》之后,更加明白她所说的。在《伽利略传》中,伽利略在受着宗教审判,而他的学生和女儿却分别在担忧。最终伽利略否定了自己,学生安德里亚说:“没有英雄的国家真不幸。”没想到伽利略却冷冷地说:“不,需要英雄的国家真不幸。”再后来,我们谈到时代的问题。我问她关于选择。她说,任何时代都有对读书人的阻碍。以前是战争,后来是商品经济。我们不可能找到一片安静的地方看书,但我们需要去坚持。关汉卿和郭沫若的时代同样黑暗,但选择却在自己,和时代无关。这增加了我的勇气:不管环境如何,做自己认为对的,坚持下去。
  毕业前夕,她说给我介绍工作。我很高兴,但是一知道所谓的工作竟然是给人足疗按摩,我又按捺不住了。我说:“这与我创作有关吗?与专业有关吗?!这不需要你介绍,谁都能轻易找到!”她更像慈祥的奶奶,说:“你能相信我一次吗?我骗过你?”我想,她给我那么多东西,我应该相信。她又说:“这工作决不容易,和专业也有关系,不信你试试。”
  到了洗浴中心,我真正觉得任何工作都不是想象中的简单!足疗和按摩的技巧就够我学很久,还有初次服务时候的心态。在洗浴中心,我认识了很多朋友,他们虽没有读多少书,但是知人论世,实在让我佩服。他们学了一身社会本领,知道怎样不让老板拖欠工资,怎样不被骗。但是他们心地却很善良,对我很照顾,没有排斥我,而是经常告诉我很多经验。我们还经常聚会,喝酒聊天,打成一片。他们给我讲自己曲折动人的经历,我也给他们讲莎士比亚和希区柯克。我们发现,莎士比亚的故事和他们的故事,并不矛盾。在那里,我还收获了爱情。姑娘比我小,饱经风霜,却一点不风尘,仿佛是我的姐姐,和我的初涉世事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  那半年,同学们有的回家,有的写东西,有的进了影视公司,谁也想不到我是在洗浴中心度过的。在这半年中,我见到的事比以前当学生时见到得多,比在作品中读到的真切。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的不公、友谊、爱情、欺诈、虚伪……我忍不住写了一大本日记。回到仰山桥,我再次遇到那位奶奶,我还没开口,她就说:“没骗你吧?是否和创作有关?”我激动地把日记给她看。她看完后,说:“写得多好,像心里流出的山泉。”
  临走前我说:“奶奶,你以后还能经常指导我吗?”她仍然是头也不回地说:“需要别人指导才能成长,多不幸。”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了,她似乎在躲我。我也一直在洗浴中心工作,逐渐成为很好的按摩师,我还学了电工,还去房屋中介工作过。但我一直没放弃写作。
  真希望某个凌晨,我能看见她,我会感激地告诉她:“奶奶,我找到答案了!答案就在脚下啊!我以前就是不肯自己去捡,非以为在别处!我明白了,我明白了!我不该为答案才去生活和学习,而是为着生活本身的乐趣。”
  再回到布莱希特,也可以提到契诃夫。他们一个说,不要靠英雄来拯救自己,必须自救;另一个通过《万尼亚舅舅》,告诉我们:若你能扛起生活的平庸,命运的不公,执着于理想,那你自己就是英雄。世界上最正确的答案就是:人生没有答案。
  仰山桥附近依然很美,森里公园里安静极了,有俄罗斯的感觉。我也不再追求答案,而是把握今天。汽车行驶在安立路,经过仰山桥北。我望了望,据说要搬,挺遗憾,将来的学生就没有机会遇上她了。立刻又否定这种遗憾:需要指导才肯成长,多不幸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本文转自http://blog.sina.com.cn/s/blog_58cc4a870102ej7x.html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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